
也是机缘巧合,我的水杯坏了,没有茶喝,人都不精神,画也画不下去,信步去市场买杯子,恰好就在旧书摊上邂逅了江堤的遗作《瓦片》。
对于江堤,我只是闻其名而已,对于他在1987年发起的新乡土诗歌运动只约略了解一些,详情并不甚了了。今日一见他的《瓦片——废墟上的吟唱》,却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,或许是因为题目契合了我的心境吧,粗略一翻,当即以七元的价格买了下来,并在回学校的路上就开始读第一篇《湘西草堂》。
江堤是专业文物工作者,其次才是诗人和作家。他的文字兼具学者、诗人、作家的秉性,字里行间闪烁着智慧和灵性的光辉,隐约渗透着历史深沉的厚重和忧伤。他笔下的湘西草堂,在夕阳中向我们诉说着历史的沧桑。
湘西草堂,是王夫之晚年所筑的居室兼草堂,“蓬檐竹牖,编篾为壁”(王敔《湘西草堂记》),根本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三间两层砖瓦房。1660年(顺治十七年),王夫之在反清复明活动失败后,避乱到了湘西衡阳县金兰乡茱萸塘,自筑竹篱茅屋,名曰“败叶庐”,这就是湘西草堂。1669年(康熙八年),败叶庐逐渐颓坏,不能抵御风寒,王夫之又在败叶庐后构筑新屋,名曰“观生居”。现在我们能看到的,应该是王夫之季子王敔所筑的“蕉畦室”,而不是败叶庐和观生居了。据里人说,上世纪50年代败叶庐残壁尚存,观生居虽犁为农田,但遗族仍能指其遗址,如今那两处故迹已然很难辨认了。
大凡一户房子,能支撑上百年也就不错了,所谓的百年老屋,存世量可谓少之又少,且存者多为砖瓦木石结构。象败叶和庐观生居,本是土墙草盖,在当时已是风雨飘摇,其势难支,留到现在是根本不可能的事。我出外游历,很少去看什么名胜古迹,就因为它们经历代改建修缮,早已失去古迹的原貌了,尽管也还是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却是今人所伪,古意荡然无存。到这样的地方凭吊怀古,不是象撮土为坟一样滑稽吗?
但湘西草堂不一样,虽是历经修缮,但较之周围大量新更换的房舍,其简陋粗鄙,古拙淳朴之气息还是浓郁的。更重要的是,草堂本身已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这里曾是王夫之的故居。就象一个笔记本,无论是真皮封面还是纸壳封面,重要的是填在里面的文字,封面残破了,换一个也无妨,只要里面的内容没有变就好,无论这个草堂是否为原先的草堂,只要王夫之没有变,这个草堂就值得我们虔诚地凭吊一番!
王夫之是不会变的,抛开他文化实践中空前绝后的王者风范不说,单就其守身保节,“完发以没”,“虽死不辱”的铮铮铁骨,就注定了王夫之在中国历史上的永恒。
清初的三大思想家顾炎武、黄宗羲、王夫之,只有王夫之是至死不顶大清天,脚不踏大清地的,只有王夫之到死都顶着额上之发,保持着一个傲骨嶙峋的汉人本色。而黄宗羲、顾炎武,虽也深怀亡国之恨,精神倍受困苦,但毕竟盛名在身,朝野上下,优礼尤加,衣食无忧,过着优裕的名士生活。王夫之三家村野老的日子和他们是没法比的。
但这样的生活却是王夫之所坚守的,他说“(人)应该不随外物的诱惑而坚持自己的操守,小人在自立德行时是无常的,会随着外物的诱惑而变动的,在接纳外物的时候,不会有虚怀若谷的心怀。”(《周易大象解》)这使我们想起了和他同时代的另一个满腹才学的才子钱谦益,这个锦心绣口的才子在他的《降清文》中说:“谁非忠臣?谁非孝子?识天命之有归,知大事之已去,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,此仁人志士之所为,为大丈夫可以自决矣。”好一个大丈夫,好一个仁人志士,好一个忠臣孝子,好一个识天命之有归!一副软骨汉奸的小人嘴脸!
要说识天命,王夫之应该是行家里手。王夫之的学问,“笺注训沽,六经于《易》尤尊”(船山祠联),“平生为学,神契横渠,羽翼朱子,力辟陆王,于《易》根底最深。”(《清儒学案》)王夫之深通《周易》,经常教授学生卜卦的方法和《周易》的义理。他说:“《周易》是用作占筮的,而学习《周易》义理也就存在于占筮之中。”“占筮是属于了解天命的事,了解天命,是要遵循天命为自己立命,乐于依从天命的安排,知守性命的分限而不感到忧虑。”天命,就是我们讲的客观规律,是天地间的大道,王夫之皓首穷经,对此焉能不懂?
但他依然枯守深山,坚决不与满清为伍。王夫之生活的年代,正是满清入关,代明而立的乱世。顺治五年(1648年),王夫之举兵衡阳,阻击清军南下。顺治十四年(1657年)以前,王夫之为了反清复明,民族节义而崎岖奔波,甚至改姓隐名在山中东躲西藏,过着久无宁日的生活。直到认为事已不可为,才专一闭门课徒著书,总结明朝灭亡的历史教训,营建自己博大的学术体系。
王夫之暮年,自题墓石:“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于此,其左侧继配襄阳郑氏之所附也,自为铭曰:……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,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能不企。幸全归于兹邱,固衔恤以永世。”末行云:“戊申纪元后三百□十有□年□□月□□日。”又一行低数格云:“男□□□□勒石。”戊申纪元为明太祖洪武元年(1368年),即明朝开国的那一年,自洪武元年到崇祯十七年明亡,共计277年,而墓文说“戊申纪元后三百”,于“百”字下“十有”下以及年月日前均空格,是俟考终卜葬时由后人填上,并昭示后人不用清代纪年,其节气之高,可配天地。
当然,不同的人格,其待遇是不一样的,清沈德潜编《国朝诗别裁》将钱谦益的诗放在篇首,乾隆大怒:“一个降臣,其诗竟置篇首,岂有此理!”乾隆又指示《明史》编修人员,只能将钱氏放在贰臣乙卷,连入贰臣甲卷的资格都没有。又送诗一首:“平生谈节义,两姓事君王。进退都无据,文章哪有光?”作为钱氏一生的盖棺定论。而王夫之的道德文章,却被曾国藩、曾国荃、郭嵩焘等无数先贤所推崇,他们不但自己读王夫之的书,还在同治四年十月,刊成《船山遗书》,分送朝野上下,将帅兵弁 。据说许多将士战死沙场的时候,手中没有刀枪,但是却有王夫之的书。谭嗣同评价说:“五百年来通天人之故者,船山一人而已。”国学大师章太炎说:“当清之季,卓然能兴起顽儒,以成光复之绩者,独赖而农一家。”两江总督陶澍恭恭敬敬地为其题匾曰:“衡岳仰止”。后人对他的推崇由此可见一斑。
今人很少有读王夫之者了,王夫之依旧如明清之际那样寂寥。落寞的湘西草堂在滚滚红尘中若夕阳中策杖默立的野老,充满着忧伤和惆怅。而曾经热衷于徒步去湘西草堂思索的江堤,也于2003年7月21日,在《瓦片》即将付梓之时,因病去世,终年四十二岁。
或许,我们都该去南岳纵横连绵的万山中看看,在那鄙陋的湘西草堂中喝上一杯菊花茶,然后在被王夫之称之为“枫马”的古枫下,静静地反刍了。
2007﹒10﹒18于京华
: 天下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