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一夜
那一夜,我从浑江车站出来,徘徊在街头。身后的大门重重地关上——这个小站,11点以后就没有车经过了,所以候车室过了11点就关门。
我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,更重要的是没有钱,我不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,什么地方可以收留我,帮我抵御下半夜零下35度的严寒,就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不停地走。
那个冬天,我没有棉衣,唯一可以御寒的,是身上这件米色的大地牌风衣。那是我读大学的时候,女友买给我的生日礼物,那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纪念。想到这里,我不由得连打了好几个冷战。我瑟缩着走到市医院门诊的时候,脚已经冻木了,杵在地上象棍子一样没有感觉。我裹紧了风衣,倒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,松了一口气。尽管下半夜不供暖,暖气管子里只有凉水在循环,但这里毕竟可以挡风啊,不至于半夜冻死。这个东北的边陲小城,冬天出奇的冷,那一夜,是我这一生最冷的日子。
在半梦半醒中,我苦苦地熬着,盼望这个该诅咒的夜晚快点过去,盼望着明天的朝阳,能给我濒临崩溃的精神一线生机。可是,那一夜,却是我这一生最漫长的夜晚。
大约也就是下半夜3点多,一群急诊的人彻底惊醒了我。我坐在长椅上再也合不上眼睛,一任寒冷的感觉清醒地侵袭着我的身心。做了五遍广播体操,身上还是没有一丝热乎气,我决定到大街上跑步去。
冬夜的大街,空旷而清冷,昏黄的路灯光,拉长了我孤单的身影,扑面而来的寒风,刺骨锥心,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凝固了。节奏单调的步子,明显和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不合拍,仿佛我是暗夜里被寒冷追逐的猎物。我发疯般狂奔,在冰天雪地里歇斯底里的冲突,可是迎接我的依然是寒冷,我感觉自己彻底绝望了。
我在临街的一幢土楼前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,把两只手对搓一会,然后就用冻木的指头开始别扭地解腰带,我要小便。
那夜的小便,清细绵长,淅淅漓漓撒了足足有2分钟,然后我才痛苦地扣腰带。我边扣腰带边抬头,蓦的,我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,让我一时间激动地忘乎所以。
那土楼上,有一家的阳台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的灯光。可能那家有人上4点班,他们家早早起来了。那温暖的光从结着厚厚冰花的玻璃后面透出来,是那样的温馨,那样的祥和,仿佛是母亲深沉的目光,轻轻地抚摩着我冰凉的心。离开家乡离开亲人4000多里路,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。我的眼泪小溪般涌流,所有的委屈一时间涌上心头,郁结在喉头,竟哭不出一点声音。我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古人说平庸是福,原来那平淡的生活是那样的诱人,而我连平淡的生活也没有——幸福,离我竟然那样遥远,那样不可企及。我只能这样痴痴地望着,这样傻傻的流泪,在那个寒冷的夜里,我是那条街道上呆立的一尊雕塑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我从虚幻中回到现实,抬手擦一把脸上的泪水,发现都已经在我脸上结了冰茬。我心中暗暗发誓,一定要在这个城市里,拥有自己的一扇窗子,一扇也这样平淡这样诱人这样温暖的窗子,哪怕用五年十年甚至一生都行。那一夜,我在这样一扇窗下,明白了不少道理,仿佛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一般,我证得了幸福的真谛。
当朝阳升起的时候,我开始为了能拥有这样一扇窗而奋斗了。现在,我终于在这个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属于自己的让人羡慕的一扇窗,而那天我痴迷远望的那扇窗,早已经随着城市扩建拆迁而永远消失了,代之而起的是摩天大楼气派的茶色镀膜玻璃幕墙,无论里面再亮的灯光,在外面一点都看不到了。
我依然怀念那扇窗,依然记得那个寒冷的夜晚,就象那夜的寒冷一样,深深地镌刻在我的骨头上,使我永生难忘!
那一夜,是1991年的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。
: 情感


